话未说完就被他打断：“写一千字检讨，下午全营大会上公开致歉。”
一句未经证实的质疑，就要我公开检讨道歉，那些实打实的军功和多年的付出，仿佛都成了一个笑话。从前我还能自我安慰，说他是公私分明，可如今得知自己不过是他最廉价的“战功工具”后，我连辩驳的勇气都没有了。
我压下心头的酸涩，垂眸轻笑：“是，连长说得对。我承认我技不如人，愿意公开致歉。”
我微微欠身，面向沈雨薇：“沈干事，我错了，不该质疑您的能力，也不该抱有申诉晋升的妄念。”
她迟迟没有回应，我正要抬头，却被陆凛一把摁住了腰背。他凑近我的耳边，声音轻得像一阵风：“我答应过沈首长，不会让她受委屈。你就委屈一下，装个样子吧。”
他按着我的腰往下压了几分，一阵钻心的疼痛瞬间袭来。我清楚地记得，沈首长曾在他晋升的关键时期帮过他，他报恩无可厚非，可我呢？
三年前边境突发山洪，他被困在观测塔上，为了不让他被泥石流掩埋，我想也没想就冲过去推开了他。掉落的钢架重重砸在我的腰部，留下了终身难愈的旧伤。那时的他红着眼眶，说我太不要命，在野战医院里日日给我做康复按摩。可如今，他却按着我因救他而受伤的腰，逼着我向欺负我的人道歉。这所谓的“报恩”，真是可笑至极。
短暂的十几秒，却像一个世纪那般漫长。再次抬头时，我的腰已经疼得直不起来了。沈雨薇故作惊讶地惊呼一声，语气中满是虚伪的关切：“差点忘了，苏念姐当初为了救陆连长受了腰伤。陆连长，你也太不懂怜香惜玉了，让战士寒心多不好？”
陆凛的手猛然松开，眼神晦暗不明：“没……没别的事儿了，你先出去吧。”
我咬着牙，双唇不受控制地发颤，忍着撕裂般的疼痛挺直脊背，一步步走出了办公室。沈雨薇的话才是最扎心的，装样子道歉有那么多种方式，他却偏偏选择了对我身体伤害最大的一种。
回到宿舍缓了许久，我才有力气将早已拟好的退役申请交给教导员。这些年，他也为我的晋升之事尽力争取过，可陆凛态度坚决，他也无力扭转。
“你为部队效力七年，立过三次三等功，陆连长心里其实都清楚。你还年轻，不再等等下一批晋升机会了吗？”
这些年，“以后”“下次”“再等等”这三个词，我听得耳朵都快起茧了。是每次执行完危险任务，我问他什么时候能公开关系时的“以后再说”；是每次晋升失败，我问他什么时候我们才能并肩而立时的“再等等吧”；是每次被爸妈催婚，我问他什么时候能跟我回家见家长时的“下次吧”。
我从不怀疑自己对这份感情、对这身军装的决心，可我终究无法改变早已被他规划好的结局。我摇了摇头，无奈地笑了笑：“二十八岁也不算年轻了，同期入伍的战友，不是退役成家，就是晋升深造，我总不能事业、身体、家庭，一样都抓不住吧。”
教导员看着我惨白的脸色，惋惜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：“这批退役手续一周内就能办完，你不用再跟陆连长打招呼了，省得他为难你。”
听到这句话，我彻底松了口气，连声道谢。
交完申请，通讯器再次响起，是陆凛的声音：“腰怎么样了？我让卫生员拿了药，晚上给你擦。”这是他向来的风格，意识到自己做得过分，却拉不下脸道歉，只能用这种方式找台阶下。从前我竟以为这就是他表达喜欢的方式，还会借机跟他撒个娇。可现在看来，这不过是他怕我脱离掌控，给我的一颗糖罢了。
“不麻烦了，我已经约了地方医院的康复师。”我平静地拒绝道。
按照部队的惯例，晋升成功后会有战友聚餐，我以预约了康复治疗为由，委婉地回绝了。可沈雨薇却一脸委屈地拽住了我：“苏念姐，你是不是打心眼里不认可我比你先晋升，所以才找借口拒绝参加？今天谁不去都可以，唯独你不行，我想得到你真心的祝福。”
我皱着眉，正要开口解释，方才还默许我离开的陆凛也跟着帮腔：“大家都去，就你不去，合适吗？别这么没气度，作为老兵，就该拿得起放得下，别让人看笑话。康复治疗哪天不能做？”
我愣了一下，心头涌上阵阵苦涩。其实我早该看清陆凛冷漠的心，在更高的利益面前，我的感受从来都不值一提。
二十三岁那年，是我入伍的第二年，他说好要陪我过在部队的第一个生日。我满心欢喜地煮了长寿面，等了他一整晚。可当我拨通通讯器提起生日时，却听到他身边有女孩哭泣的声音。他没有丝毫歉意，也没有任何解释，反而有些责怪我，不该把一个生日看得那么重要。
只因沈雨薇的妈妈是军人遗孀，沈雨薇一听到别人过生日，就会想起牺牲的父亲而难过。从那以后的七年里，他再也没有陪我过过一次生日，甚至不允许我在朋友圈发任何与生日相关的内容，生怕刺激到沈雨薇。他总说这只是场面戏，可即便在没有旁人的时候，他也从未愿意为我多付出一点心思。
此刻，我对上教导员示意我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眼神，终究还是点了点头。就当这是和战友们的告别饭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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